有个场景很常见。
开庭,辩护人发言,语气很足:本案扣押清单上列了三部手机,物证照片只拍了两部,第三部去向不明,证据存在重大瑕疵。
说完,等着。
公诉人抬头,翻了两页卷:第三部手机因损坏未随案移送,有情况说明在卷。
完了。
辩护人手上没有第二句。那个他熬了两个晚上翻出来的“重大瑕疵”,三十秒之内就没了。
问题不在他找得不对,第三部手机确实只拍了两部,这确实是个缺口。问题在于他找到的只是漏洞,不是辩点。
漏洞是卷里的一处不吻合。清单写了三件,照片只有两件,对不上。
辩点是一个能在法庭上立住的主张。它要说清三件事:这处不吻合意味着什么,它违反了哪条规则,它足以让哪一部分指控站不住。
漏洞是事实层面的,辩点是法律层面的。
从前者到后者,中间隔着一整套动作。多数人断在中间,因为他以为发现了就够了。
我把它拆成九步,分三段走:看见它,验明它,说出口。
九步不全用得上,小缺口走三步就到头了。但少走一步,那个缺口就还只是个缺口。
第一步,记下来,别急着下判断。
看到不对的地方,先记事实本身:哪一卷、哪一页、谁说的、跟哪一份对不上。
记的时候手会痒,想顺手补一句“这里有鬼”。忍住。那句话一写下去,后面几天你就只会去找鬼,别的什么都看不见。
一条笔记的样子:第三卷第二十四页,扣押清单列手机三部;第八卷第十一页,物证照片仅两部;同卷未见情况说明。
这句话里没有一句评价,但任何人一眼能看出问题在哪。
第二步,归类。
一个疑点,得先分清它属于哪一类:证据本身的瑕疵、程序上的违法、事实之间的矛盾、法律适用的错误。
分类不是为了整齐,是四类的打法完全不同。
分错类,力气全用错地方。拿程序违法去打证据瑕疵,庭上一句“这是瑕疵,可以补正”就顶回来了。
第三步,顺着链条追问。
一个疑点先别当结论,往下问两三层。
第三部手机没拍照片,然后呢?可能漏拍,可能根本没收,也可能收了以后丢了。
再问,如果根本没扣,那清单为什么写了三件?谁做的清单,做的时候东西在不在场,有没有见证人签字。
问到这里,那个“瑕疵”才开始变形。它可能变成一个更要紧的问题:清单本身真不真。

多数人问到第一层就急着下结论。真正的辩点,常常在第三层。
第四步,找到撑它的依据。
这一步是分水岭。过了,你说的是法律主张;没过,说的还是个人看法。
第三部手机去向不明,依据是什么?
往小处说,是物证应当妥善保管、随案移送的规范要求。往大处说,是这份物证与其他在卷材料不能相互印证,来源和数量都没法确认。
别拿“我认为不合理”当依据。法庭上没人关心你觉得合不合理,只关心你援引了什么。
依据要具体到条,能念出原文,能说清这条为什么管这个案子。
第五步,判断它影响多大。
关系定罪,还是只关系量刑?关系全案,还是只关系其中一笔?
只关系一笔金额,就得看这笔在整个指控里占多大比重,砍掉它量刑档次变不变。
这一步决定你要花多少力气。有的疑点值得写三页,有的一句话带过。分不清轻重的人,会把最锋利的一刀埋在十条次要意见中间。
第六步,看它会不会被补上。
这一条最容易漏,也最容易让前面的功夫白费。
你提的缺口,控方能不能一句话补掉?
第三部手机,往往一份情况说明就解释过去了。清单与照片不符,一份补正说明可能就糊过去。这种缺口威力有限。
反过来,缺口一旦涉及核心证据的真实性,比如清单本身没有侦查人员(或当事人、见证人)签字、制作时间与其他材料矛盾,就不是补正能解决的。
提之前先问一句:对方最好的回应是什么。想不出他怎么答,这个缺口才算立住。
第七步,写成一句主张。
把前面所有东西收成一句话。这句话要能被复述,能被记住,能被法官写进判决书的“辩护意见”部分。
不合格的写法:关于第三部手机的去向,辩护人认为存在疑问,请合议庭予以关注。
合格的写法:起诉书认定的三部手机中,第三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其存在,该项指控的事实基础不能成立。
前者在描述一个疑问,后者在主张一个结论。
一句话里要有三样:指向哪一项指控,缺口是什么,结论是什么。
第八步,备好支撑。
庭上最要命的不是话说得不好,是你说了之后翻不到。翻不到,那句话就轻了。
一句话说完,手上得有三样:页码,原文,对比。
第三卷第二十四页,扣押清单列明三部。第八卷第十一页,物证照片两张,编号一致。两处一对照,第三部无照片、无编号、无提取笔录。
页码精确到页,原文能念出来,对比摆在一起。
第九步,预判对方的回应。
你说完,控方要回应。无非几种:补一份说明、援引另一份证据、或者承认有问题但辩称不影响定罪。
每一种都得提前想好第二句。
他说补了情况说明,你问这份说明什么时候做的、谁做的、有没有附原始凭证。他说不影响定罪,你问那剩下两部能不能撑起这个数额。
第九步的用处,是让你不被一句话噎住。
开头那个场景,现在可以补完了。
同样是第三部手机的事,走完九步,庭上会这么说:
扣押清单列明三部,在卷物证照片仅两部,第三部无提取笔录、无编号、无照片。清单的制作过程亦无见证人签字。据此,该项指控所依据的物证,来源与数量均无法确认。本案定罪的关键在数量与价值,数量不能确定,价值认定即失去基础。
这一段说完,公诉人再拿一份情况说明就不好使了。
因为你打的已经不是那部手机,是整份清单的可信度。手机的解释他随时能补,清单没有见证人签字这件事,他补不掉。
从“手机去向不明”走到“清单本身不可信”,这一步是第三步追问出来的。只走第一步的人,永远到不了这儿。
看出漏洞靠眼睛,把漏洞立成辩点,靠手上那九步。
作者:邹玉杰律师
九章刑辩创始人,安徽律师门户网创始人;
安徽省律协刑事专业委员会委员,亳州市律协刑委会主任,金亚太(亳州)律师事务所主任;
全市看守所律师特约监督员,亳州市检察院人民监督员,谯城区法学会首席法律咨询专家……
荣誉奖项:
亳州市法律援助优秀律师,亳州市律师协会论文比赛一等奖;
金亚太律师事务所优秀律师,金亚太律所成立30周年拓荒功勋奖,长三角刑辩三百人才工程"杰出表现奖"……
专业研修:
中国人民大学9·11刑辩高级研修班第七期学员,华东政法大学刑事辩护高级研修班第一期、第五期学员。
目标:穷二十年蛮力,救一百条人命!

183 2661 6313
安徽律师 版权所有 皖ICP备2021007982号-1 电话:138 5652 661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