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年轻律师拿到卷宗,第一反应是什么?
翻。从头翻到尾,一页一页看。看完脑子里装了一堆东西,说不清重点在哪。
问他案情,他能复述。问他辩点在哪,他愣了。
这不叫阅卷,这叫看小说。
真正的活儿在另一头,从控方证据链条上找断裂处,找能让当事人少判几年、甚至不构成犯罪的那个口子。
有个常见的情形。卷宗搬回来,数数几本,叹口气,埋头苦翻,翻完觉得自己很辛苦,该看的都看了。
辛苦和到位是两件事。翻一百遍没找到辩点,跟一遍没翻,结果上没区别。
这一式在整条辩护链上的位置,很像太极里的揽雀尾。揽雀尾一手接着前面,一手递向后面,是整条拳路的转换枢纽。阅卷也是这样,它接着会见里攒下的疑问,又给质证辩论备好弹药。这一环掉了,两头都空。
有个案子,起诉书里被告人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外号,材料里多数时候只写外号。
检方认定的是这个人,辩方要问的是:那一片叫这个外号的,是不是只有一个人?
答案是从两份笔录里对出来的。一个证人提到阿强的住处,另一个证人的笔录里,那个“阿强”住的是另一条街。两个住处对不上,那片的叫法,起码套着两个人。
这就麻烦了。证人笔录里写“是阿强干的”,这个阿强到底是哪一个?卷里从头到尾没有辨认笔录,没有照片指认,没有把两个同名外号的人区分开的动作,这份指认就悬在半空。
这种漏洞,翻页的时候看不见。因为每一页都通顺,单看哪一页都没问题。只有把全卷的“阿强”拢到一起横着比一遍,才能看出控方从来没有落实过身份同一性。
还有一个案子,指控的作案时间是某个夜里,凭的是一句言词证据,说那晚听见了动静。
卷里另有一份门卫的询问笔录,写的是那晚“整夜无异响”。这份笔录在卷里,但没被采信,也没被解释为什么不可信。

一边说那晚有动静,一边说整夜安静。控方选了对自己有利的那一份,另一份就这么躺在卷里。
阅卷时最该盯的就是这种反向证据。它不会主动跳出来喊你,它和几千页材料一样排版、一样字号,安静地待在某本中间。你得带着问题去翻:这一晚上都有谁在、他们各自说了什么、有没有互相矛盾的说法。
第三个案子,最容易被放过。
被害人有伤情鉴定。鉴定意见写着损伤程度,构成轻伤。看上去证据齐了。
但要认定是谁打的、怎么打成这样的,光有伤情鉴定不够,还缺一份能把成因说清楚的鉴定。业内常说的成伤机制鉴定就是干这个的,规范表述叫致伤方式推断或者损伤机制分析。这个人是怎么受的伤,是摔倒磕的,还是被器械打的,是正面冲突还是背后袭击,这些东西伤情鉴定回答不了。
卷里没有这份鉴定。
注意,这里的问题不在鉴定意见写得对不对,在于这份鉴定压根没做。前者要去挑鉴定意见的程序和实体毛病,后者是控方的证明链直接断了一环,你得先看出这一环本该在,才能提出来。
阅卷到这里,才算真的开始。要问的是这个案子要成立,卷里必须有什么。
我把话收成一句:阅卷不是看卷里有什么,是看卷里该有什么却没有。
怎么练出这个眼睛?我的顺序是反的。
卷宗搬回来,先别翻。拿一张纸,按罪名把“这案子要成立,必须有什么”写下来。
比如受贿,得有权力的位置、有具体的请托事项、有财物的交付、有为对方谋利或者承诺谋利的动作。比如盗窃,得有权属证明、有现场勘查、有扣押清单、有价格认定、有能把人和现场连起来的客观证据。
写完这张纸,再翻卷。
翻的时候对着清单一项一项划。有的划掉,没有的空着。
这里面最容易漏的是价格认定。卷里通常有那张表,表上也写着金额,看上去齐了。要问的是两件事:表上认定的东西,跟扣押清单、现场勘查照片里的是不是同一批;认定的价格,是按什么状态算的。一部手机,全新未拆封和用了两年,鉴定出来的价钱能差出一大截。
类似的还有伤情鉴定的时机、审计报告的基准日、毒品鉴定的取样。这些不在构成要件的名词表里,却是构成要件落地的钉子。少一颗,认定就晃。
划完,纸上的空白就是你的辩点。这一步比什么都重要,因为“没有”这件事最难记住。卷里有的东西会一遍一遍撞到你眼前,卷里没有的东西,你不主动去要,它永远不出现。
话得说清楚,别把预期抬得太高。
阅卷是发现,质证是呈现。你在庭上说的每句话,都该在阅卷时已经找到、验证过、备好了应对方案。临场发挥的质证意见,大多经不起推敲。
指出“少了一份鉴定”“身份没落实”“反向证言被埋了”,实务上并不会让法官当庭宣告无罪。它最实在的作用,是把证明标准摆到台面上,逼着控方回应一句“这一环为什么可以缺”。
有了这句追问,后面的走向才会有分歧。有的案子在退回补充侦查阶段就消化掉了,有的在庭前会议里解决,有的拖到量刑环节才见效。
也别因为没当庭翻案,就以为这一招白用了。阅卷的功夫,一半在眼里,一半在心里。
回到那句话。阅卷不是看卷里有什么,是看卷里该有什么却没有。
眼睛对了,卷才读得动。
作者:邹玉杰律师
九章刑辩创始人,安徽律师门户网创始人;
安徽省律协刑事专业委员会委员,亳州市律协刑委会主任,金亚太(亳州)律师事务所主任;
全市看守所律师特约监督员,亳州市检察院人民监督员,谯城区法学会首席法律咨询专家……
荣誉奖项:
亳州市法律援助优秀律师,亳州市律师协会论文比赛一等奖;
金亚太律师事务所优秀律师,金亚太律所成立30周年拓荒功勋奖,长三角刑辩三百人才工程"杰出表现奖"……
专业研修:
中国人民大学9·11刑辩高级研修班第七期学员,华东政法大学刑事辩护高级研修班第一期、第五期学员。
目标:穷二十年蛮力,救一百条人命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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